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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之景与有情之人——读《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二

  《秦州杂诗二十首》作于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秋,杜甫辞去华州司功参军,举家前往秦州之后。其中多首写到他在秦州城及周边地区登临怀古,游览凭吊,对景伤情。此为其中第二首,诗人来到位于秦州城北的崇宁寺,传说这里曾是汉代割据一方的隗嚣的旧宫,登临胜迹,老杜看到了怎样的景象,这些景象又触动了他怎样的情思?

  城北寺,即崇宁寺,位于今甘肃省天水市城北天靖山麓。唐时,除崇宁寺外,秦州城城中有永宁寺,城南有南郭寺,共为秦州三大寺。崇宁寺相传旧时为隗嚣的宫殿,城北寺是其俗称。隗嚣,为天水成纪人,出身陇右大族,青年时即以知书通经而闻名陇上,王莽之乱时起兵割据陇右,成一方势力,曾一度归附更始帝刘玄,刘秀即位后逃归天水,自称西州上将军。据《元和郡县图志·陇右道》载“秦州伏羌县……后汉隗嚣自称西伯,都于此”,因而在秦州地区,隗嚣曾建有多处行宫,城北寺即其一。《诗人玉屑》卷二十“蜀道士”条称:“秦川北绝顶上,有隗嚣宫。宫之壮丽,莫得状之,今为寿山寺。寺有山门,门限琢青石为之,莹澈如琉璃石”,由此可以想见宫殿昔日繁华壮丽的景象。诗歌首联点明了城北寺的位置与历史,为下文具体描写的展开作好了铺垫。

  颔联二句即承“胜迹隗嚣宫”而来,写其已不复当年盛景。诗人来到寺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青绿色的苔藓,进入院中,目光所及首先是大殿中残存的斑驳色彩。诗句后半的“山门古”与“野店空”,则对苔藓及门与丹青凸显的原因作出了解释:时间久远,所以山门上才长满苔藓;大殿荒无一物,才使得丹青之色格外引人注目。杜甫喜欢按照生活中的现实逻辑顺序来安排诗句中的语词物象,常常先写自己的所见所闻,再追加解释说明,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五),亦是将“绿”与“红”这最引人瞩目的颜色词放在句首,然后再进一步解释所见为何物及其形成原因。在生活中遇到此类场景时,远远望去人们首先看到的肯定是鲜明的色彩,但可能并不知垂下的绿色与绚烂的红色为何物,不断走近后才会发现那绿色其实是被风折断后低垂的嫩笋,而红色的是浸润了雨水后肥美的梅子。这种写法,不仅符合生活的逻辑惯例,使作品具有如电影画面般的现场感与真实感,更能鲜明地将句首之词凸显出来,在阅读中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读后则留下更加直观深刻的感受与印象。

  除艺术手法外,此联中的“古”与“空”又从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角度全方位地写出了隗嚣宫的荒凉,“山门古,言旧寺犹存。野殿空,见故宫久没。古字、空字,眼在句尾”(《杜诗详注》卷七),“古”字写出了时间之久远,说明了山寺破败的原因,一个“空”字则将旧宫的萧条景况凝练地概括出来,同时又与“古”字相呼应,再次突显出山寺荒废之久。杜甫《古柏行》中有句云:“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同样用此二字来写柏之古老与祠庙之无人,用法与所表达之意都与此句有相通之处。颔联中的短短十个字就将隗嚣宫的荒凉颓败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眼前,令人顿生今昔盛衰之感,正如陈式所说:“门古殿空,则古今废兴,时光易度”。刚刚经历了一路艰辛,千难万苦到达秦州的杜甫,面对着如此这般的眼前之景,抚今追昔,由历史遗迹与人事变迁,思及战乱之下的大唐王朝与其往日的辉煌,怎能不悲从中来,生出沧桑之感?

  颈联表面仍在写景,并且所写之景是如此的清新明丽,“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明月、绿叶、露珠、云朵、小溪、微风,皆是清丽优美的意象。杜诗中多用活字,此联中之“明”和“逐”,既写出了景物的动态之美,又蕴含着诗人的主观感受,与颔联的“古”和“空”相同,皆可谓句中之眼,极为精警,为诗句注入了鲜活的气息,体现出老杜的炼字之功。而此句的节奏划分,虽有不同看法,但一般倾向于“二二一”的句式,将其理解为“月明垂叶之露,云逐度溪之风”,或如汪灏所言:“露正垂叶而月使之明,风正过溪而云随之渡”,也就是说月光照耀着叶子上垂下的露珠晶莹闪烁,风吹过山溪云朵亦随之飘动。这样的景色看起来多么的安闲舒适,但为何仇兆鳌却评说“五六,便含愁字意”?仇氏自己给出的解释是“步月看云,有感异地羁孤”,边连宝也说:“步月望云,是羁客之况”,也就是说其中含有作者的羁旅之情,抒写地是客游中的感伤;李因笃对此作了进一步说明,认为老杜是“借月云自况,伤其漂泊无归也”,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杜甫之愁却并非仅限于此。其实联系上文所述前四句,不难明其缘由:“秦州城北寺乃汉隗嚣故居,今门古殿空”,不知“英雄何在,但见月明叶露,云逐溪风”(《邵二泉先生分类集注杜诗》卷十九),一派萧索荒凉景象。正如顾宸所言:“公因览古迹而叹其山门藓剥,野殿荒墟,但见月明叶露,云逐溪风而已。所云固一时之雄,而今安在,其感深矣,又妙在不说出此意”(《辟疆园杜诗注解》五律卷二),这就更好地解释了景中含愁的原因。

  可以说,三四两句,是从正面写出隗嚣宫“门古殿空”的荒凉景象,而五六句,则是从侧面烘托出寺院周围的凄清环境,总之都是在写昔日辉煌壮丽的宫殿,如今不仅人去楼空,不复当年之盛,而且曾雄踞一方建功立业之人也早已烟消云散、灰飞烟灭。诗人有感于此便生出“徘徊不定之情。四句虽不言愁,而愁字已包孕在内”(《杜解传薪》卷三之二)。

  因而面对着日夜东流的无情渭水,诗人也只能在此弔古生悲了。“独向东”三字同样蕴含深厚。渭水源出今甘肃省渭源县鸟鼠山,东流,经秦州、长安至今陕西省潼关入黄河,其所经之地正是战乱饥荒等笼罩下的唐王朝腹地,是诗人心心念念的所在,因而见渭水而思关中,自然生发出无限愁情。“言东望燕蓟之乱,故愁也”(《百家注》卷九),“寺枕秦山,下接渭水,渭水东流长安,公乃心乎长安可知矣”(赵次公言)。诗人愁情满怀,因而才更感渭水无情,对于诗人来讲,渭水之“无情”正在于其“不解人愁”,诗人“在西方,而清渭独东,故曰‘无情极’也”(边连宝语),“其思乡之怀,明宗之喻,举在中矣”,因而此诗之意即《诗经·邶风·泉水》中:“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之意,稍后戴叔伦《湘南即事》“卢橘花开枫叶衰,出门何处望京师。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亦祖杜甫此诗之意而来(张綖语)。河水不懂人之哀愁,日夜不停流向诗人所怀念的远方,面对无情之水,诗人所能做的也许只有以诗来寄托愁思了。

  杜甫擅长以景之无情写人之有情,并将人之情感投射到景物之上。杂诗第十二首——咏南郭寺:“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写寺院山水之胜、老树独占空庭、秋花生于危石之下、晚景落于卧钟之边,俯仰间所见之景无不令诗人念及自身而生出身世悲凉之慨,在这一片景物之中,似乎惟有溪风因知其悲,飒然而动。同样是借景抒情,此篇写到的景物亦是无知无情:水自流、花自开,自生自灭,但却牵动着诗人的愁肠,惹其生悲。杨德周说杜甫“秦州诗,满肚忧愤悱恻”,但在这些诗歌中,诗人的羁旅之感、思乡之情、忧国之念与身世之悲,皆是“以淡语出之”(沈德潜语),除在结尾处略作点明外,强烈的情感都融入到对景物的描写之中,借景语出之。因而,杜甫此期的登临怀古之作,都绝非单纯地描写赏景观景、访古迹、怀古人、感古事,更多地是触景伤时、以古寄情,在对景物的描写中隐含自己的悲愁,将对自身与时局的担忧与感叹融入到感怀历史与衰飒之景的书写之中。

  而由这些诗篇又不禁令人想到,虽然在亘古永恒的时间与万古不变的空间景物面前,人显得那样渺小,所能做的似乎惟有感叹沧海桑田的造化之功,但事实上,恰恰是因了人之有情有感,才赋予这悠远长存的无情时空以如此丰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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